武汉市农信合联社  洪文华

    在那林木葱茏、蜿延起伏的山谷之中，一条溪流从村庄穿流而过，远远望去，山上松拥柏翠，枫林似火，翠霞掩映。这里，就是我的家乡。
    早年的记忆之中，这里没有公路，更没有铁路，只有一条崎岖的山路向外延伸。人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不知道外面世界无限精彩，时间仿佛在这里滞留，村民们世世代代在零星散落于谷底的麦田里劳作，他们以一种苦楚的心情，在看似世外桃源般美丽的风景中过着日子, 一年又一年。
    父亲读过几年书，在村中算是文化人，深谙知识改变人生的道理，从心底里希望我们姐妹俩能够跳出农门，活得精彩。
    我上完了初中，接着便要到镇上读高中，这给本不宽裕的家里平添了不小的负担，妹妹不得不辍学，身为一家之主的父亲脸上写满挫伤和无奈。为了能让我顺利求学，父亲辟出一块新麦田，忘我地辛勤劳作；母亲也强打起精神做些针线活，维持家计；妹妹也仿佛比以前更加懂事，不声不响地到山里采些蘑菇和山果，翻过山头到镇上换钱积攒起来。
    承载着一家人的重托，勤学苦读。终于，我考上了大学，父亲听到消息的那一刹那，惊喜点亮了他浑浊的双眸。但是，一瞬间，绽开的笑容忽然凝固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是高额的学费让父亲犯愁了。是的，贫穷并没有因为家人的勤劳和我的努力远离这个家，倾尽所有积蓄，加上家里农产品的变现所得，区区不足五百元，还差一千元呢。“这学我丫一定要上”，抛下坚定的一句，父亲即刻出门。日暮时分，父亲手里紧紧攥着两百元，被乡亲们搀扶着进屋。原来父亲到镇上卖血了，望着父亲蜡黄的脸庞、佝偻的脊背，我无语凝噎，抽身转去，泪雨滂沱。朦胧中我仿佛又看到烈日下、麦田里，父亲躬身劳作的背影……，“有难处，要跟我们说一声”“丫，这是我们凑的九百块”……，是乡亲们的慰抚声把我从迷离中唤醒。接过高高一撂毛毛角角的小钞，泪水再度模糊了我的双眼……。
    背负着全村人的希望，秉承着发奋图强的信念，我几乎年年获得奖学金，加上勤工助学，我终于读完大学，参加了工作。
    最初离乡时那般兴奋与浮躁，随着时代大潮的涤荡与沉积，慢慢静寂下来，经历了职场历炼和生活的磨励，尘封在脑海中故乡的记忆却越来越真切，别梦依稀之中，我仿佛回到了魂牵梦萦的家园。
    还清楚地记得那年归乡的情形。
    初秋十月的早晨，天高云淡，风清雾薄。我漫步穿过村子后山上大片的枫林，轻柔的秋风吹拂着我的面颊，犹如慈母的双手，温柔地抚摸久别的儿女，空气中飘散着野菊花的清芬。我不禁驻足远眺，漫山的枫叶，一片赤红，云蒸霞蔚，绚烂如彩锦，清澈的溪流从谷底潺潺而过，好似一条玉带横卧在彩锦之中；枫叶随风“簌簌”作响，几只小鸟聚在树杈上叽叽喳喳，和着秋虫的唧令声，合成美妙的天籁之音。
    令人陶醉的故乡啊，您的女儿回来了！
    枫林尽头一位老人踟踌不前，拄拐伫立凝望，啊！是我那老父亲，经年的风霜在他的脸上刻蚀下深沟似的皱纹，古铜色的脸庞宛如在述说着岁月的坎坷。父亲一见我，镜片后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我迎上前去，搀起老父回到家中。“丫，你终于回来了，快把妈想死了”，母亲说着就紧紧地拥我入怀。妹妹在家中正忙活着，看见我，忙得更是不亦乐乎。我把带回的物品放下，就忙着给母亲打下手做饭，父亲拿起我带回家的物品，一件一件仔细端详，不觉之中，眉头微皱。
    “您二老忙活了大半辈子，这些东西是我孝敬的，”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上的大学吗？”，
    “怎么不记得，学费交不上，还是乡亲们凑的”，
    “记得就好，不可忘本啊，你现在一出手就是上千元，是这里三个孩子小学的学费啊，虽说这几年家里情况好了不少，可算不上富裕呀”。
    “对了，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村里不少人家的土坏房换成了砖瓦房，乡亲们的生活好些了吧。”听了父亲的话，我心里有些惭愧，连忙岔开话头。
    “是啊，前年，国家出资修等级公路了，交通方便多了；这两年，国家财政加大了农田和水利的基础设施建设，大家的温饱问题解决了，有的家里的房子翻修了，有的还装了电话。”父亲说着，眉峰舒展，眼际间又活络了许多。
    “只是增收渠道不多，多种经营还没起步啊！教育还是个大问题。你在省城，有什么好的信息要特别留意呀”。父亲神情几许黯淡、几许期待。
    夜里，躺在床上，我辗转不眠，反复回味父亲的话语，回想起上大学的情形，心中泛起阵阵涟漪，是啊，我是村里送出去的大学生，我有责任和义务为家乡的发展出谋出力！
    又是一年枫叶红！
    我再次踏上归家的路，信步走在这枫叶漫山飞舞的林中，飒飒秋风中，似火般的枫叶，热烈飞动，那是凉秋里最迷人的暖色，在这万木飘零之际、百花凋谢之时，深秋斜阳之中，惟枫叶在寒霜凉风中光彩夺目，漫山坡的枫林，千叶竞红，绚丽如朝霞，彤红的枫叶翻飞腾挪跌入溪流之中，漂浮的枫叶映衬着天上的白云缓缓流去，时光在红与白的对视之中仿佛凝固，似乎也在为这一刻忘情凝望。
    令人神往的故乡啊，您的女儿回来了！
    走出枫林，眼前豁然一亮，对面山坡上矗着一排立柱，每根立柱上有一个银色的三桨叶随风舞动，山下曾经熟悉的村庄恍如一夜之间时空位移，穿越村庄的溪流两岸不知什么时候筑上了水泥护坡，护坡之上，几只小羊眷顾在浅草丛中，翻新的公路与溪流相伴而行，伸向村外。公路两旁，新建的楼房鳞次栉比，楼房后面是一排排新建的民居，几个少年脚蹬轮滑迅疾穿行在花坛的小路上，幸福洋溢在充满朝气的脸上。迎面走来一个导游模样的青年女子，后面跟着三三二二的人群，女子手拿小彩旗，边走边说，那不是我的妹子玉茜吗？
    “玉茜，你这是……”
    “是姐啊，你先回家去，咱们晚上见！”
    循着父亲电话中说的地址，我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家，推开家的院门，老父亲硬朗地身子挺立在院子当中，听到响声，老人家转过身来，笑呵呵地看着我说：“你总算找到家了”，母亲依然身手麻利地做好饭，将饭桌摆在院子里。
    开饭时候，妹子兴高采烈地回到家里，又有两年未见，妹妹胖起来了，父母亲的面色红润了许多。
    父亲掩不住满脸的喜悦，津津乐道：
    “前两年，村子确定为生态农业建设示范村镇，我们家原来住的地方变成了生态农业园区，国家财政为生态农业园区配套了资金扶持，还牵线联系了口蘑出口加工项目，口蘑现在已经成了招牌，销到海外了。邻居明宏在网络上搞了个农产品加工、销售网，网上可以谈买卖呢”。
    “你怎么当上导游了呢？”我侧身向妹妹问道。
    “咱这成片的松林、枫林是天然的旅游资源。特别是生态农业园区建成后，到我们这儿瞧新鲜的人多了，采摘农产品，体验农家生活，成了时尚的旅游项目，带动了这儿的旅馆和餐饮等服务业。姐，你真健忘，还是你联系的教育扶贫项目，村里开办了导游培训班和农业技能培训班，我就报了名，这不，导游都干了大半年了。”
    “瞧见山坡上的那个银灰色的三桨叶了吗？那是风能发电，现在我们用的电都是那个发的电，成本较低，价格便宜，绝对环保。”妹子一下子给我当起了导游。
    翌日清晨，我散步在后山坡上，山下面，修葺一新的学校操场上五星红旗迎风招展，晨光微启中，与漫山的红叶交相辉映，朗朗的读书声从教室里传来——

    即使在阴霾的心境中
    在秋风啸啸的呼喊拼杀声中 你也笑谈岁月波澜
    你像一面面胜利的旗帜迎风招展 风景里有你忧愁的篇章
    在风霜雨露的剥蚀中 也有你爱意的情怀
    你像一朵朵红红燃烧的火焰
    纵然生命已老 故事飘落
    你用炽热的红色濡染秋的生活 但你心红似火爱恋似火
    你用思念等待冬天的童话 你用你的魅力与内涵
    你用满树的烂漫和青春 给秋留了无限的眷恋
    期盼着万紫千红的春天
    谁染枫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