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汉市市政建设集团有限公司 姚颖康
同辛劳的祖辈、父辈一样,我习惯清晨即起,习惯在缕缕晨曦中凝视静静流淌着的河流,习惯在清晨雾霭中遥望远处延绵厚重的群山,习惯在静谧肃穆的气氛中感受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所带来的希翼与力量。
逝者如斯,苍山依旧,默默流逝的岁月渐渐为我铺展开壮丽的人生画卷,却又悄无声息地将祖辈的生命与父辈的青春一点一滴地耗去。一年年、一日日,辛劳沧桑的祖辈与父辈经历了一次次的磨难与变故,却又一次次艰难而执着地将目光从黄土地抬起,去遥望那轮初升的红日。在那里,他们汲取着不断前行的梦想与信念!
我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祖辈、父辈、我都是中国千百万普通劳动人民中平凡的一员。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同众多平凡百姓一样, 祖辈、父辈在百年风云巨变中并非是推动历史前进的中流砥柱。大多时,他们或我们只是历史的承受者和经历者;大多时,他们或我们的生活与梦想都深深地烙下了时代的印记……
一、爷爷的故事
爷爷的确老了,除了双腿蹒跚,双眼渐渐变得浑浊无力外,最大的特点就是说起了“祥林嫂”般的“胡话”。
由于常年工作在外,每当回家时,母亲总会为全家准备一桌子可口的饭菜。而当全家人欢欢喜喜围桌而坐时,爷爷却往往“不合时宜”地流着眼泪,唠叨起他小时候的故事……
1937年日本鬼子侵入山西时,爷爷还是个10岁的小孩,但在1937年某一天清晨发生的事情却让童年的爷爷就此背上了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鬼子侵入山西的消息,早已在黄土高原某个偏僻闭塞的小村落里传遍,有关鬼子暴戾残忍的传闻给平静的村落带来了无限的恐慌和不安,但善良的村民除了忧心忡忡还是忧心忡忡。出乎全村人意料的是,鬼子竟在那一天即将吃早饭的时候距离村落不到两里路了!落荒而逃、匆忙躲命,眼下村民们能做的就是赶快躲到村后不易被发现的土窑里去逃命。
太奶奶带着两个女儿飞快地跑向了村后的土窑,太爷爷和爷爷则被留下来看家,蒸笼里的馒头过一会就要熟了,粮仓里还放着全家人一年的口粮呢。挑着膏药旗、端着刺刀的鬼子终究还是来了,他们叽里呱啦地朝太爷爷和爷爷吼叫着,太爷爷不知所措地点着头,爷爷则被吓地傻站在了原地。鬼子掀翻了蒸着馒头的铁锅,爷爷本能地去捡撒落在地上的馒头时,被鬼子一脚踢翻在地……
后面的故事是爷爷醒来后听太奶奶讲的——鬼子掀翻了蒸笼,抢光了仓里的粮食,掠走了那副金光灿灿的铜马鞍,砸断了太爷爷的双腿。
爷爷12岁那年,家里已经过不下去了,随时出没的鬼子和皇协军使村外几块“天字号”肥地荒了又荒。那一年,爷爷迫不得已跟随村里的“生意人”渡过黄河到西安的商铺去做伙计了。爷爷清晰地记得,那天早晨是个大阴天,黄河上风很大,他是哭着闹着被人拖到渡船上去的,岸边同样大哭的太奶奶被太爷爷一把拽了回去。
偶尔兴致好的时候,爷爷也给我们讲他的“高兴事”:45年鬼子投降时,他率先冲出商铺,买了鞭炮跑到西安城墙上庆祝抗日胜利;51年土改时,他分到了属于自家的十亩地,高兴地杀了只鸡犒劳全家老小……
爷爷已经很老了,但他依然像年轻那会,每天天蒙蒙亮的时候起床,然后到村外去转转,看着太阳从东边渐渐爬上来。爷爷已经很老了,经常自言自语着:“自打12岁那年离家起,我就离不开这东边的太阳了!看到它,我就知道那边的黄河还在流着;看到它,我就知道我还能再渡过黄河来见我爹娘!就是碰上连阴下雨天,我也会起来转转的,虽然看不到它,但我知道它就在高处,迟早会出来的……”。
二、父亲的经历
帮我办完入学手续后,父亲渐行渐远的背影让我难以忘却!转身那一刻,我分明看到父亲在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1975年,20岁的父亲考取了北方一所知名大学。为此,全家人都沉浸在自豪和喜悦的气氛中,奶奶还专门藏了一个大西瓜,准备在父亲开学前一天晚上让全家人一起分享父亲的成功与喜悦。然而,就在距离父亲开学前三天的一个早晨,两名身穿“干部服”的不速之客将父亲的大学梦冰冷无情地击碎!理由很简单——家庭成分不好,给家庭带来“黑五类”恶名的二爷爷到现在都还为当年饥饿难忍时“偷吃”了生产队的红薯而自责不已。
难以想象父亲当时的失落与绝望,我只听说父亲第二天就去了临县的煤矿当了煤矿工人,地底绝对得漆黑真能让一双黑色的眼睛探寻到一丝光明么?
1981年,“包产到户”的改革政策为父亲带来了人生的第二次希望。那年的秋天是金色的,家里各种农作物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更重要的是父亲当爸爸了,他给自己小孩取名“颖康”。家人明白从那一天起他就开始憧憬着崭新的小康生活了!
“昼耕夜诵”是父亲在我幼年脑海中留下的最深刻印象。白天,父亲总是忙碌在田间地头,那片黄土地对他似乎有着无比的魔力;晚上回家后,父亲倒并不像其他乡亲一样去闲聊玩牌,而是捧着一本本厚厚的书在读着、写着。长大后,我才知道父亲已经从中央广播电视大学成人自考班毕业了。
1993年,当中央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走进家里采访父亲时,我才发现尽管父亲是个农民,但他并不平凡,他带领全村人通过勤劳致富率先过上了“小康”生活。
大学里第一个寒假,我同父亲小酌了一番,喝到尽兴处,父亲醉意微醺的对我讲:“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没正儿八经地到大学去读书,当年没去成大学,我心死了很久!我以为在漆黑的地底人生就不会再有什么目标,就不会再去希望什么,但我错了!我拒绝不了每天早晨下井前那轮红日带给我的希望!我是在完全漆黑的地底,但我知道外面仍有轮光芒四射的太阳……81年包产到户,那年也有了你,我就喜欢大清晨站在自家的土地上看着那轮红日徐徐上升,看着那火红的太阳,我就浑身有劲啊!”那天父亲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不知道父亲流淌的眼泪是悲伤还是高兴,我只知道父亲真的醉了。
三、我的未来
爷爷、父亲总说我是幸福的,说我一生下来就有白面馍吃!
起初我总是顶嘴:“时代不同嘛!”
后来,我望望晨曦中那轮火红的朝阳,笑而不答……
的确,时代不同……